59柳方宴
作者:两叁枝      更新:2026-07-28 14:34      字数:8879
  第59章柳方宴
  白玥跨出门槛之后,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山风从对面峰头灌下来,把他身上那件素白中衣吹得贴在了后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那股凉意从脚底往上窜,让他打了个寒噤。身后的石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追出来,也没有人说话。
  南宫曦大概还站在原地,卫鸣大概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宁如已经走到了石阶下面,背对着他,在看山腰那片青冈栎。
  白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碰卫鸣虎口旧疤时的触感,粗粝的,温热的,那道疤的纹路他已经摸过很多次了。
  他又想起昨夜卫鸣跪在榻边,把所有错揽在自己身上,用一种差到极点的表情说出“是因为我想要”。那时候他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现在那股疼还没散干净。
  他走下石阶,走到宁如身后。宁如没有回头,风灵力在他周身轻轻地荡开一圈,像是确认了来人的气息,然后又收拢回去。
  白玥伸出手,从宁如身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和半个时辰前一样,但这次他没有吻那个风灵根的印记。
  “我把南宫曦骂哭了。”白玥的声音闷在宁如后背的衣料里。
  “他没哭。”宁如说。
  “快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宁如没有说话。白玥感觉到他的后背微微起伏了一下,是在呼吸,也是在调整什么。宁如的手覆上白玥环在他腰间的手背,掌心是温热的,指腹上还残留着炼丹房里的硫磺味。
  他握着白玥的手,拇指在白玥虎口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松开。
  “灶上温着粥。”宁如说。
  白玥把脸从他后背上抬起来。
  “你熬的?”
  “嗯。”
  “什么时候熬的?你不是寅时末才回来吗。”
  “回来之后。”
  白玥愣了一下,寅时末回来,在洞府外面站了很久,进屋之后发现了那些痕迹,和卫鸣对峙,然后在榻边守着他睡。熬粥是在哪一段时间里?
  他只是把手从宁如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宁如的手,把他往石屋的方向拉。
  “一起喝。”
  石屋里的灶膛还燃着余火,宁如从灶台旁边拿出两只碗,舀了两碗粥端到石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白玥低头喝了一口粥,米香裹着一丝淡淡地药味在舌尖化开。是当归,这人嘴上什么都不说,粥里却放了补气血的药材。
  他抬起眼看了宁如一眼,宁如正在低头喝粥,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像是在等粥凉,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阳光从石窗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白玥的目光从宁如的眉骨滑到鼻梁,最后落在他握着勺子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浮着青筋,昨夜这只手在洞府外面攥了很久,不让任何人看见。现在它在晨光里端着碗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师兄。”
  宁如抬起眼。
  “你以后不要站在门外面。”
  宁如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是我的人。你进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进,进来看见什么,都不需要犹豫。”
  白玥的音调不高,但每个字说的都很清晰。
  “我不会因为你在场就不做某些事,我也不需要你替我挡什么。你站在门外,我才难过。”
  石屋里安静了片刻,灶膛里一块烧断的柴塌下去,溅起几粒火星,又灭了。
  宁如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掉白玥嘴角沾的一点水渍,拇指隔着帕子按在白玥下唇上那道结痂的小口子上,停了一瞬。
  “好。”
  白玥握住宁如按在他嘴角的那只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他的指尖。
  宁如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白玥坐在石桌边看他洗碗的背影,安静而日常。想起从前在客栈,在灵木崖,宁如也是这样的,每一次他回头,这个人都在。
  宁如在拿出药膏走过来在白玥面前坐下,白玥很自然的解开中衣的系带,衣襟从肩头滑下去,露出身上那些吻痕。
  宁如垂着眼睛看那些痕迹,挖了一块药膏在指尖,用指腹的温度把它化开,轻轻地涂在白玥锁骨那道最深的吻痕上。
  药膏是凉的,指腹是温的,同时贴上来白玥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宁如涂得很慢,每处痕迹都用药膏薄薄覆了一层,指尖的力道轻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涂到小腹那道环痕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那道环痕在晨光里泛着淡淡地粉色指纹,边缘模糊,绕着肚脐一圈。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道环痕上,吻了一下,嘴唇滚烫,贴着那片皮肤,停留了很久。
  白玥伸手滑进宁如的发间,宁如的头发还束着玉冠,几缕碎发散在耳侧,被白玥拢到耳后。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直到宁如把嘴唇从环痕上移开,重新挖了药膏,继续往下涂。
  “叶虞上午会来。”
  白玥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每天早上都来。今天还没来。”
  话音刚落,石屋外面就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踏在碎石铺就的山道上几乎没有声响。
  白玥刚拢好衣襟,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叶虞已经推开了虚掩的屋门。
  他依旧是那身青衣,袖口收得紧,手里提着青霜剑,剑鞘上的霜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银白。
  叶虞的目光先落在白玥身上,然后停在白玥脖颈侧面。那片皮肤上的吻痕已经由红转紫,在白玥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叶虞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扫过石桌边正在收拾药膏罐的宁如。然后转身,把青霜剑搁在石桌上,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剑鞘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练剑。”
  白玥的秋水剑还挂在石榻边的剑架上,他走过去取了剑,抽出剑鞘。
  叶虞已经站在空地上等他。
  “叶师兄,还是昨天那套剑法吗?”
  “从头开始。”
  两个人起手掐了剑诀。
  叶虞的青霜剑和往常一样斜指地面,剑尖离地三寸,剑身上的寒芒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青光。
  白玥整个人轻飘飘地滑了出去,秋水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剑尖直取叶虞左肩。这一剑他使得比任何一次都用力,他知道今天必须用力。
  不能让叶虞看出他的身体还残留着昨晚的酸软。
  叶虞挡下这一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反打,而是退后一步站定。
  “再来。”
  白玥又使了一剑。
  这一剑是柔水诀里的“水过无痕”,讲究剑尖从对方的剑脊上滑过去,以借力打力。他的秋水剑贴上叶虞的青霜剑,发出一连串细密刺耳的摩擦声。
  叶虞的手腕往外翻力道比平时更沉一些,把白玥的剑势带偏了半寸。白玥咬牙稳住剑柄,脚下连退了两步才卸掉那股力道。
  叶虞站在原地,看着白玥。
  “肩膀又僵了。”
  白玥深吸一口气,把肩膀往下沉。叶虞走过来绕到他身后,伸出手,指腹精准地按在白玥右肩胛那处最容易僵硬的穴位上。
  那片皮肤上宁如刚涂过药膏,叶虞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练功袍按上去,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白玥闷哼了一声,肩膀不自觉地往上提。
  叶虞把手指收回去,他看着白玥后颈上另一处齿印,从衣领边缘露出来边缘还泛着血色,显然不是昨夜就是今晨留下的。
  叶虞的手指在白玥后颈上方悬了一瞬,然后落下去,按在齿印旁边的穴位上,指尖用力,把那个穴位按得往下陷了一寸。
  “叶师兄。”白玥咬着下唇。
  “放松。”
  叶虞的声音依旧是冷清的,但在白玥看不到的脑后,他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叶虞按完穴位,站到白玥对面,抬起青霜剑,剑尖直指白玥胸口。
  “今天换一种练法。我攻你守。”
  白玥把秋水剑横在身前,剑身平举,摆了一个标准的守势。
  叶虞的青霜剑已经刺了过来。这一剑比平时的速度更快,角度更刁,剑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青芒,没给白玥任何反应的时间。
  白玥急退,秋水剑斜挑而上,勉强挡住了这一剑。两柄剑撞在一起的瞬间他虎口一麻,秋水剑差点脱手。
  叶虞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剑已经跟了上来。
  叶虞的剑越来越快,青霜剑在他手中像一条活过来的青蛇,剑尖从各个角度往白玥身上招呼,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白玥防守最薄弱的位置。
  白玥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脚下已经退到了空地边缘,背后就是那棵老梅树。树叶在剑风中簌簌往下落,有几片擦着白玥的脸颊飞过去,被剑气割成两半。
  叶虞忽然加快了剑速,青霜剑连出三剑,第一剑挑飞了白玥挡在身前的一截梅枝,第二剑逼得白玥侧身闪避,第三剑直接刺向白玥胸口正中。
  白玥回剑格挡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往后仰。他的后背撞上梅树树干,梅树震了一下,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肩头和练功袍的衣襟上。
  叶虞的剑尖停在白玥胸口前一指宽的位置,剑身上倒映着白玥的脸,那双眼睛只有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的不甘和倔强。
  叶虞看着白玥喘息,那双被汗水浸湿的眼睫低垂着,脖颈侧面的吻痕在日光下格外清晰。他忽然把青霜剑收了回去。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白玥把秋水剑插回剑鞘里,撑着梅树干喘气。额头上全是汗,碎发被汗水粘在太阳穴上,他喘了好一会儿才匀过气来,抬起眼看着叶虞。
  “叶师兄,你今天比平时凶。”
  “你的剑慢了。”
  白玥没有反驳,他确实慢了,昨晚几乎没睡,身体的反应跟不上意识。叶虞一定看出来了。
  叶虞把青霜剑插回剑鞘里,走到石桌边提起剑,往山道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背对着白玥。
  “仙门大比的抽签仪式改在了三日后午时。届时各峰弟子齐聚主峰演武台,你是师尊的亲传弟子,不可缺席。”
  说完他抬脚就走,步子依旧是轻而稳的,踏在碎石和落花上几乎没有声响,但脊背比平时绷得更直。那道青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梅林的转角处,被山风和落花遮住了。
  白玥倚在梅树干上转头看向宁如,他手里端着两杯刚沏好的茶。
  白术芍药茶,清肝明目,柔肝缓急。宁如把其中一杯放在叶虞方才放剑的位置。
  白玥端起来喝了一口,茶香清苦,入喉后有一丝极淡的回甘。
  “叶师兄好像生气了。”白玥把茶杯搁在石桌上。
  宁如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几片被剑气削成两半的梅叶上。
  “他生什么气。”
  “因为我身上的印子。”
  白玥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垂着眼睫。
  “下午我想去找他一趟。”
  宁如抬起眼,看了白玥一瞬,然后移开目光。
  “他刚才给我按穴位的时候手劲比平时重。”白玥站起来,把茶杯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我欠他一个解释,他生我气也正常。我下午去碧栖山向他道歉。”
  “早点回来。”
  白玥御剑到碧栖山的时候,日脚已经偏西了。
  碧栖山是雾霖峰最偏的一处峰头,山势陡峭,山顶终年云雾缭绕,山道两旁的蕨类长到齐腰高,叶片上还挂着没有散尽的晨露。
  叶虞的洞府就在那片最密的松林后面,是一间依着石壁凿出来的静室,门楣上只挂了一片青玉雕刻的竹叶,风一过就叮叮作响。
  他走到洞府门口,正抬手想要扣门,门自己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身形修长,腰悬一柄玉骨折扇,着银白暗绣云纹的长衫,面如冠玉,眼角眉梢天然带着三分笑意,正懒洋洋地斜倚在门框上打量他。
  白玥没见过这个人,但他的直觉让他一下子顿住了脚步。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看脸,然后往下,扫过他锁骨上那些没有完全被衣领遮住的吻痕。
  然后那人笑了,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尾,好看极了,也冷极了。
  “哟,这不是叶师弟天天挂在嘴边的小师弟吗。”
  他把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展开,扇面上绘着一道墨竹,寥寥数笔,却生出几分凛冽的剑意。
  “怎么,昨夜洞房花烛,今早还有空来碧栖山?”
  白玥没有接这句话,他站在门口,拱了拱手。
  “在下白玥,来找叶师兄。请问阁下是?”
  那人收了扇子,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柳方宴。”他说,“叶虞的好友。巧得很,我也来找他。就是没想到他门口还站着个小美人。”
  白玥没有说话,他只觉得这人的目光像一把薄薄的刀,不扎进去,却在皮肤表面划过去,凉飕飕的。
  白玥懒得和他多废话,正想绕过他往里走,叶虞已经听见动静,从静室里快步走了出来。
  “白师弟。”叶虞站在柳方宴身后,神色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下午没什么事,想来找叶师兄补上午没练完的剑。”
  白玥把秋水剑提起来晃了晃。
  柳方宴闻言,挑了挑眉。
  “补剑?补剑还挑在碧栖山?白师弟,你和叶虞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这个地步了,连休息日都要黏在一起?”
  白玥看出来了,这个人不是嘴上刻薄,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把自己当成了某种威胁,或者说,某种需要被清除的东西。
  “柳兄误会了,我只是......”
  白玥话没说完,叶虞先开了口。
  “他没有生气。”叶虞的声音和平时,“他只是嘴毒了些。白师弟不必放在心上。”
  叶虞的目光越过柳方宴,落在白玥身上。他看着白玥脖颈侧面那些还没有完全消退的吻痕。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上午我确实没有对你生气,是我自己没压住情绪。让你跑这一趟,是我不好。”
  白玥还没来得及回答,柳方宴忽然笑了。他把折扇展开,摇了摇,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尾,扇面上的墨竹在日光下晃出几道细长的暗影。
  “你自己没压住情绪?叶虞,你什么时候需要压情绪了。有趣。”
  他说着,目光从叶虞脸上转到白玥脸上,又从白玥脸上转回叶虞脸上。他忽然把扇子一收,扇柄在掌心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生他的气,只不过气完了看到他,又气不起来了。他现在来找你,你就差没把放他进来坐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他轻笑了一声,像一片薄瓷被敲碎在青石板上,好听但扎人。
  白玥下意识拢了一下练功袍的领口。柳方宴的目光追上去,在他锁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不用拢。”柳方宴说,语气轻飘飘的,“都是男人,你身上那些印子怎么回事,我还看不出来?只是不知道,是昨晚留下的,还是今早补的?”
  白玥的手停了,他抬起眼对上柳方宴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痕迹,也没有露出半点羞恼。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柳方宴,像是在看他还要说多久。
  叶虞替柳方宴道了歉,“他就是嘴坏了些,人倒不坏。”
  柳方宴嗤笑了一声,没否认,也没承认。
  “不是要来补剑吗?”柳方宴把折扇展开,扇面上的墨竹在日光下泛出淡淡地银灰色灵光,“叶虞练了一上午,也该歇歇了。我这把玉骨流苏扇虽然比不得你们剑修的长剑,但陪你练几招,总不至于太寒碜吧。”
  叶虞眉头微皱,刚想开口说什么,柳方宴已经提着扇子走到了白玥面前。他比白玥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着白玥,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白师弟,请。”
  白玥把秋水剑从剑鞘里拔出来,他看着柳方宴,两个人同时起手。山洞前的空地上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银杏叶被风卷起时擦过石板的沙沙声。
  白玥的秋水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剑尖直取柳方宴右肩。这一剑他留了力道,毕竟是第一次交手,试探为主。
  柳方宴身形一侧,玉骨扇在他指间转了半圈,扇骨格住剑尖,一翻一绞,白玥只觉得剑身上传来一股柔韧的木属性灵力,像有无数条细密的藤蔓从扇骨上蔓延过来,缠住剑身,把他整个剑势往一侧带偏了半寸。
  白玥立刻变招,秋水剑顺着扇骨的力道往侧面退,想卸掉那股纠缠的灵力。
  他刚退开一步,柳方宴的扇子忽然展开,扇面从他眼前扫过,那股墨竹的凛冽寒意和一道符纹金光同时劈面而来。
  白玥急闪,玉骨扇擦着他的左臂划过,嗤啦一声,他左臂的袖袍被撕开一道长口子,从手腕一直裂到肘弯。
  白玥低头看了一眼左臂,裂口边缘的布料上粘着一丝血痕,扇刀擦过去时割破了一层皮肤。渗出来的血珠沿着前臂内侧往下淌,滴在那片被他踩碎了的落叶上。
  他握剑的手没有松,只是换了一口气,重新抬起秋水剑。
  “再来。”
  柳方宴看着白玥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把扇子往掌心里一敲。
  “不错嘛,小师弟。流着血还能这么稳,倒是有点叶虞当年的样子。”
  叶虞的目光从白玥手臂上那道还在淌血的口子上扫过,伤口不深,但血珠把袖袍裂口边缘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红。
  他上前一步,青霜剑横过来,挡在柳方宴和白玥之间。
  “够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对着柳方宴,“他明天还要练剑。”
  柳方宴嗤了一声,收了扇子。
  叶虞转过身,一把扣住白玥没受伤的那只手腕,拉着他往静室里走。他的手劲比平时大了不少,白玥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剑鞘磕在石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方宴站在银杏树下目送他们进去。他展开扇子摇了摇,扇面上的墨竹在日光下晃出几道细长的暗影,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尾又收回去,然后他把扇子一合,往石阶上一坐。
  静室里比外面暗得多。
  这间石室不大,靠墙一张石榻,石榻对面的石壁上嵌着一排竹架,竹架上放着几卷药典和丹药,角落里搁着一只铜鹤香炉,鹤嘴含着一缕沉香,吐出来的烟在空气中缓缓盘旋。
  靠近石窗的案上搁着一只矮瓷瓶,插着一枝还沾着露水的白梅。石榻上垫着一张灰白色的兽皮,皮毛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白玥被他按到榻边坐下的时候,手碰到的正好是那片最软的毛。
  叶虞站在竹架前,取下一只药瓶和一卷纱布,他的手刚碰到白玥左臂破损的袖口,白玥已经把袖袍捋到了肘弯,露出还在渗血的伤口。
  “我自己来。”白玥抬手想去接他手里的药瓶。
  叶虞没有松手,白玥的手指碰到叶虞的指节,细而有力,骨节匀亭,像一截被打磨了千百遍的冷玉。
  他抬头看叶虞,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石窗漏进来的午后日光,还有白玥仰起的脸。
  “我来。”叶虞说。
  他在榻边半蹲下来,挖了一块药膏,把药膏放在掌心化开,等指尖把膏体融成一层薄光,把手掌覆上白玥的左臂。
  药膏贴上伤口时,白玥轻轻吸了一口气,叶虞的指尖带着那种他早已习惯的凉意,和药膏的凉迭在一起,从伤口边缘往四周渗,把那一小片被扇刀割开的皮肤安抚下来。
  叶虞涂药的力道像一片羽毛,在白玥手臂的伤口边缘打着圈,把药膏一层一层推开。
  白玥低头看着叶虞的头顶,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映出两小片淡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
  叶虞涂完伤口,把纱布缠在白玥手臂上,缠得均匀,刚好压住伤口又不至于阻碍血脉流通。缠到最后时,叶虞的指尖恰好按在静脉那一小块凹陷的位置。
  白玥觉得那片皮肤底下的脉搏在叶虞指尖下跳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叶虞的拇指在那里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松开。
  他抬起头,白玥练功袍的领口因为刚才捋袖子的动作被扯开了一些。那些被宁如仔细涂过药膏的痕迹在昏暗的静室里发着幽微的暗光,像一片被碾过的花瓣贴在雪地上。
  锁骨下那道最深的旧痕,此刻仍透出情动时特有的粉意。
  叶虞的目光在那道旧痕上停住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被他压进瞳孔最深处。
  “伤口不要沾水。明天换一次药。”
  “叶师兄。你对我生不生气,是你的事。我来找你,是我的事。我需要来这一趟。”白玥拢了下衣襟,低着头说。
  叶虞的脊背僵了一瞬,他侧过头,目光擦过白玥的耳侧,落在石窗台上那只凉了许久的茶盏上,茶汤映出石窗外那棵银杏树被风吹乱的叶子。
  白玥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走过那棵银杏树时,柳方宴还坐在石阶上。他收了扇子,一手支着下巴,看着白玥从他面前走过去。
  “这就走了?”柳方宴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叶虞还没出来呢,你怎么不等他?”
  白玥没有理他,继续走。
  柳方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展开扇子摇了摇。扇面上的墨竹在暮色里摇晃不定,他的笑意从嘴角褪到眼底,忽然把扇子一合,往掌心里敲了一下。
  “还真是像啊。”他说,声音很轻,只有脚边那尊石狮子听得见。
  白玥回到思青山的时候,洞府门口那棵老梅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落花铺了一地,被他踩过的花瓣贴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被揉碎的雪。
  洞府里没有点灯,但他还没走到门口,石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宁如站在门框里,一手撑着石门,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卷没有翻完的药经,他看着白玥左臂被撕破的袖口和干涸的血痕。
  “柳方宴。”白玥说,“叶师兄的一个朋友。跟我过了几招,扇刀划的。”
  宁如让白玥在榻边坐下,按在纱布外侧,风灵力从指尖渗进去,探了探伤口的情况。伤口很浅,没有伤到经脉,药膏也是上好的。
  “叶虞替你包扎的。”
  “嗯。”
  “还生气吗。”
  “不生了。本来就不是多大的气。”
  宁如弯腰从榻边拿起那卷药经,准备把没看完的那一页翻过去。
  白玥伸手把宁如握书的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摊开他的掌心,把脸埋进去蹭了一下。
  “我饿了。”他闷在宁如掌心里说。
  宁如低头看着白玥埋在自己掌心里的侧脸,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
  “灶上有粥。”
  夜深的时候,白玥躺在石榻上,左臂的伤口在药膏的凉意里隐隐发着麻。他侧过头,宁如正坐在榻边,珠光把他的侧脸映得轮廓分明。
  白玥伸手,碰了碰宁如扶在书卷边缘的手指。宁如的指尖从书页上移开,反手握住了白玥的手指,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明天带你去山下买桂花糕。”
  “还要去吗。”
  “仙门大比之后,新荣斋的糕饼会涨价。”
  宁如像在说一件十分要紧的事。
  白玥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笑,他知道宁如不是在真的在意糕饼涨价。说完这句话宁如便低下头,嘴唇碰了碰他的眉心。
  明天还会有桂花糕,后天也会有,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会一直在。
  白玥把脸埋进宁如的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宁如把书放在榻边,把夜明珠收进袖中,躺下来让他整个人嵌进自己的怀抱深处。
  手臂从白玥脖颈下方环过去,把他拢得严丝合缝。
  外面夜风穿过松林,把碧栖山顶那棵银杏树吹得沙沙作响。
  在这间石室里,只余下两个人安稳的呼吸,和珠光将尽时一室沉静的琥珀色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