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
作者:尺素寄鱼      更新:2026-07-27 13:46      字数:3493
  萧楚澜看着家仆从暂居的屋子里搬出箱子,管家清点要带回去与路上要用的物什。他漫不经心站在雪下,等到韩添走了过来,附耳道:“李姑娘已经收拾好东西了,待会就过来。”
  “她可有说什么?譬如需要带些东西回京?路上天冷地冻,是否要再添几件衣裳?”
  “这个属下问过了,但是李姑娘说…”韩添扯了扯嗓子,“多谢挂念,一切已经准备妥当,不敢再劳烦殿下。”韩添学着夏鲤的语气,顺便将她说话时那股清清冷冷的疏离感拿捏了七八分。
  萧楚澜垂下眼睛,轻声回应,挥手让韩添忙活他的事情,还想自己再等会,齐安披上斗篷,面上全是喜色,赶紧拥了上来。
  “哎!回京啦,我可要好好跟小美人们说道说道我这半年在边境过的面朝黄土的苦日子。”
  “嗯。”
  齐安见他冷着张脸,凑过来道:“这又是怎么了?我可看见了,听到李姑娘要去京城,你晚上可是开心得紧,还喝了酒呢…”
  萧楚澜不搭理他,转身上了马车。
  齐安说的不错,他确实因为夏鲤要随行去京城而感到惊喜,但是他更在意的是。
  为什么?她为什么想要去京城?
  他当然不至于自作多情到认为她是冲自己来的——毕竟她那双黑眸里看他的眼神没有温度,如同看路边的草木那般。或者说,是在看一件恰好能用的工具,她连掩饰的耐心都不大有。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加不安。
  夏鲤向来是一件事做到尾的人,七年前她能为了洛锦玉答应周常的比试,并且目的明确地付诸努力,不达她想要的结局也不放弃。她一直是这样的人,既然如此,她又怎么可能会选择暂时放下她拼了命都要找到的弟弟,转而跟着一个仅仅见过几面的皇子北上京城?
  她不是一个会轻易改变方向的人,除非…
  除非京城有比找夏屿更紧迫的事,再或者…夏屿就在去京城的路上?
  …总之,她绝不可能放弃寻找夏屿。
  不过…既然夏鲤只是寻找她的弟弟,那…所谓的“丈夫”其实是假的。虽然不明白她为何编这话隐瞒真相,但肯定事出有因。
  既然她还没有夫婿…
  而且北上京城至少需要半个月的路程,更何况还下着雪,定然更慢…只能在过年前赶回。
  那实打实,他们得同行一个月了。
  想到此,他多了分雀跃。
  北上京城,路途遥远,夏鲤有些怅然若失,一时间不知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夏鲤骑马随行,风雪铺了满肩,却浑然不觉。萧楚澜卷开车帘,说话都飘出白气,他道:“李姑娘,雪大了,要不要进车里来避一避。”
  夏鲤摇摇头,看着前方开阔的风景:平坦的荒原上,大片枯黄的草茎从积雪里戳出来,风一吹弯在地上,再一起身又伏一片。远远望去,像是整片大地都在一呼一吸的起伏着。天际线压得很低,几乎与地平线交融,天不是天地不是地。
  夏屿会在哪?
  “不必了,这点雪不碍事。”夏鲤随手拍散身上的雪,目光落在远处。
  萧楚澜欲言又止,还是放下卷帘。转头齐安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萧楚澜正襟危坐,摊开兵书,刚看一行字。齐安就嘻嘻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也有这天。”
  萧楚澜放下兵书,冷眼看他:“李姑娘都在外头,你倒是好意思待在车里。”
  齐安耸肩,“我畏寒。脑寒脚寒手寒胃寒心寒。”他捂着自己的胸口,面上显出浮夸的痛苦之色。
  “……你滚出去。”
  齐安还真就出去骑上马,萧楚澜看他在风雪里还有些内疚自己说了重话,刚想叫他进来就看着他夹着马腹,跟着车厢平行走了几步,然后探头道:“殿下——雪下的好大,我好冷啊,能不能进来马车里避一避?”
  “…滚。”
  他哈哈大笑放快了速度跑到前头找夏鲤说话去,回头一看萧楚澜那双紫眸还盯着自己,他吐舌一笑,继续跟夏鲤聊天。
  天色渐暗,一行人住在客栈里。萧楚澜身份尊贵,吃穿用度皆是最佳。客栈不算大勉强住下一行人,萧楚澜待下属亲和,唤来众人一起用晚膳。酒水肉糜,倒有几分宴会的热闹。
  夏鲤兴致缺缺,心里有心事。饭后就回了屋里,躺了小会。萧楚澜差人送了当地味美的热牛乳,要她好好歇歇。
  她这些日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此刻又躺在浴桶里慢慢蜷缩身体又舒张开来,试图把自己泡发。
  她看着头顶的木梁,目光涣散。鼻尖还能嗅到满屋的浓重乳香。
  ……压根开心不起来。
  她把脸全部埋进水里,模仿溺水,想象被灌水的痛苦。
  水液灌进鼻腔耳道,每一分声音开始无限放大,呼吸慢慢收紧,脖颈不知觉地开始痉挛,视野开始模糊,声音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寂静。
  沉没…蜷缩着身子,慢慢沉入水底,黑暗应约而至,吞噬感官,最后是…
  死亡…
  可是最后一刻,夏鲤听到一声呼唤,睁眼看见夏屿向她游来,伸手要拉住她。夏鲤伸手握住他的手——
  “……哈…阿屿!”夏鲤伸手握住浴桶边缘,从水里坐了起来。
  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没有夏屿的,世界。
  ……阿屿,你到底在哪。
  她什么都不知道,明明是姐姐,总是落下半步,不可言说的感情是,这种事情也是。
  每次…每次都是这样。
  等到发现那刻,总是晚一步。
  所以夏屿才会一次又一次地从她面前离开。
  她一瞬间很想哭,想要夏屿抱着她,安慰她。否则她真的,会撑不住的。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李姑娘,殿下让我给你送件新衣,这几日天太冷,晚上更是冻身子,也该换件更暖和的。”
  夏鲤回过神来,对门外道:“多谢,你放在门口吧,我待会会拿。”
  她换上寝衣,推开门把那件厚实的冬衣拿了进来。
  ……
  夏鲤清楚,她需要萧楚澜。
  她也不是木头人,明白萧楚澜对她的感情——但她并不需要他的爱慕之情。事实上,她不仅不大需要,甚至隐隐觉得这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萧楚澜的身份特殊,毕竟是北越的五皇子,又封爵为静王。贵妃所出,圣眷正隆。
  贵妃的母家还是开国功臣,手上甚至捏着开国皇帝赐的保命符。
  皇帝虽还未册立太子,但所有人都知道大皇子萧胤誉体弱多病,注定活不过三十、皇后又拢不住圣心,若不是亲舅舅是当朝内阁首辅,怕是早早封了地打发离京,哪会像现在有了爵号还能暂居东宫。没有太子之名也有太子之实。但他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一个王朝,被其他皇子比下去也是必然。
  大皇子虽为人淡泊,但对于还只是静王的五皇子来说,那也是不小的障碍。毕竟皇后是出了名的护子,亲舅舅也是为了给他治病,各处寻神医,找药草。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夏鲤还是明白的。
  她一个人闯京城,纵使武功再高,面对的可是盘根错节的朝廷势力,首辅府上还有连江湖上一流好手都折戟而归的护卫。关系网又太过复杂,眼多人杂,说不定连杨尚尹的面都没见到就折在路上。
  虽说跟在萧楚澜身边,更是把自己暴露在大众视野里,但至少比单刀匹马的好。
  ……
  她敲响了萧楚澜的房门,期间并无人拦她。萧楚澜似乎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来找他,虽然不解还是开了门让她进来。
  “李姑娘这是…”他匆匆扫了一眼夏鲤,她穿着自然没有问题,可这深夜,孤男寡女到底叫他多想一分。
  两人坐下,互相看了一眼。
  夏鲤直接开口:“殿下觉得,当朝首辅此人如何?”
  萧楚澜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实在突兀。杨尚尹,他的政敌之首,皇后的同胞弟弟,大皇子亲舅舅,在朝中与他明争暗斗了不知多少年。
  夏鲤为何忽然问起他?
  他先请夏鲤喝茶,自己也呷了一口,斟酌措辞。
  萧楚澜虽对杨尚尹没有什么好感,但也不想跟夏鲤大倒苦水。
  “杨尚尹此人…”他放下茶杯,轻声道:“眼光毒辣,手腕高明,行事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如果只论做事的本领,当朝能与他比肩的找不出第二个。”
  他说着还去看夏鲤的反应,夏鲤自然也在看他,面无表情分辨不出什么情绪。
  好像不太满意他说的。
  “殿下似乎对杨首辅颇为推崇。”夏鲤道。
  萧楚澜微微汗颜,道:“推崇他的本事,但并不认同他的为人。”
  “殿下,冒昧一问,你有想要做的事情吗?”夏鲤撑着脸看他,如此问道。
  萧楚澜愣了一下,轻笑:“李姑娘,若是人这一辈子没有想要做的事情,那大约是没有了活头。”
  “那殿下,想要…”她的声音消了下去,做了一个口型。
  萧楚澜沉默片刻,紫眸里浮现抹忧愁的颜色,他轻轻点头。
  夏鲤得到了答案松了口气,认真道:“殿下,我知道你会怀疑我跟着你的动机。我不想欺骗你,便也直说。我去京城是为了报仇。仇人便是首辅杨尚尹,我明白他势高权重,此行也是凶多吉少。殿下若觉得为难,到了京城我便独自行动,绝不牵连你。”